庐山的天气

到了庐山脚下,天已经有些阴沉了，山风裹着潮气，一阵阵扑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带着草木的清香，抬头望那山，峰峦都隐在云雾里，只露出些黛青的轮廓，像是洇在宣纸上的墨痕，朦朦胧胧的，山腰以上，全被云遮住了，仿佛那山是悬在半空里的，没有个尽头。

乘车上山,路是盘盘旋旋的，拐过一个弯，忽然就有云雾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，薄薄的，轻轻的，像是一缕缕游丝，可再拐一个弯，那云雾又忽然散了，眼前豁然开朗，能望见远处的山峦，层层叠叠的，青得发黑，司机是当地的老把式，开得不紧不慢，只是说：“山上的天气，说变就变，你们可要当心。”

当心什么呢？我起初还不明白，到了山顶，先是一片晴好，阳光亮亮的，照得那些不知名的野花格外精神，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清甜，深吸一口气，连肺腑都觉得通畅了，可这才走了不到半里路，天色就暗下来了，先是风大了些，把路边的松树摇得哗哗响；接着雾气就漫上来了，来得那样快，那样浓，仿佛有人在天上把一桶白漆倒下来，前后不过几分钟，十步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。

这时才想起司机的话,果然是说变就变，雾气里什么都是潮湿的，手摸在石栏上，凉津津的，像是刚被雨淋过，山径上走来几个游客，头发上都挂着细密的水珠，眉毛也是白的，看着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，他们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，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天气的脾气，一个老人说：“等着吧，待会儿雾散了，天就晴了。”果然，又过了一刻钟，雾渐渐淡了，先是露出太阳的影子，像个朦胧的圆盘；接着天又亮堂起来，山也重新显现出来，青翠欲滴。

可这晴也没能晴多久,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，雨就来了，起初只是几滴，打在树叶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是在试探什么；接着就密了，哗哗地下了起来，雨点不大，但很急，斜斜地织成一片雨幕，山里的雨，没有城市里那样沉闷，倒有一种清冽的爽利，我躲在亭子里避雨，看着檐前的雨帘，听着雨声打在松针上、石阶上、瓦片上的声音，觉得这庐山的天，真是变幻莫测；而所谓天意，大约就像这山上的天气，看得见却摸不着，任凭你怎么猜测，它总有它的道理。

雨下了一阵,便又停了，雨后的山上，空气格外干净，能望得很远很远，远处的鄱阳湖，在雾气的深处，隐隐地闪着光，忽然想起苏轼的诗来：“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庐山的天，何尝不是如此呢？你在这山中，便永远看不清这山，也捉摸不透这天，它忽而晴，忽而雨，忽而雾，像是跟自己捉迷藏似的；你若执着于看清它的面貌，反倒迷失了自己。

傍晚下山的时候,天又阴了，回头看那庐山，早已被云雾遮得严严实实，仿佛我从未来过，也未曾见过，只是这过山一天，经历四时天气的体验，让我不禁遐想：庐山的天，变幻万端，究竟是它有意为之，还是这本就是它最真实的面目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