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好天气

我是在一个初夏的傍晚,才真正读懂成都的天气的。

那天，我坐在这座城市某个小酒馆的二楼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，雨不大，细密密的，像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面粉，邻桌的本地人毫不在意，依然在露天的阳台上吃串串，雨丝飘到红油锅里，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，老板娘端着啤酒走过，雨滴落在她的发梢，她只随手一拂,仿佛那雨是极轻的柳絮。

这就是成都的雨——绵柔、缠绵，黏黏糊糊地赖着不走，它不像北方的雨那样急，说下就下，说停就停，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决绝，成都的雨是慢的，是软的，是要跟你讲情意的，它落在青石板路上，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洗得清清亮亮；它滴在梧桐叶上，叶子便绿得发亮,绿得要往下滴水来。

忽然就想起老舍先生说过的话：“成都的天气，是没有脾气的。”

这句话，初听觉得平淡，细想却极有滋味，所谓“没有脾气”，不是平庸，而是一种从容，正如成都的冬天，冷得不刺骨，只是阴阴地、软软地寒着，像母亲的手贴在额头上，成都的夏天，热也不暴烈，只是闷闷地、懒懒地闷着，像熟透了的桃子散发的甜香，这种天气，似乎总在暗示着什么——生活不必要那么急,日子不必要那么赶。

在成都待久了，你会发觉这里的人们都带着一种天然的慵懒，茶铺里，竹椅上一坐就是半天；火锅店里，红油翻滚，人们也能慢慢涮上两三个小时；公园里，打麻将的声音从午后一直响到黄昏，这种慵懒，不是懈怠，而是一种对生活的从容，正如那雨，它不急，它知道总会停；正如那雾，它不散,它知道总会晴。

据说成都有个说法，叫“蜀犬吠日”——因为太阳太过罕见，连狗见了都要惊奇地叫几声，这虽是夸张，却也道出了成都天气的特点：多云，多雨，多雾，唯独少见太阳，可成都人并不抱怨，反而怡然自得，阴天里，他们照样在锦江边散步；雨天里，他们照样坐在茶馆里摆龙门阵；有太阳的日子，那更是倾城而出,纷纷去公园晒太阳。

我曾经不解，为什么这样多阴雨的天气，成都人却能活得如此悠然？直到有一天，我在雨中走过宽窄巷子，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屋檐下，面前摆着一杯盖碗茶，雨水顺着青瓦滴下来，在石板地上溅起水花，老人并不看雨，也不看天，只是端着茶，慢慢地吹，慢慢地喝，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成都人不是不在乎天气，而是他们懂得与天气和平相处，他们知道，天气好坏是老天的事，而怎么过生活,却是自己的事。

其实想想，人生何尝不是如此？我们总是执着于天气的好坏，却忘了生活的本真，就像那天我刚到成都时，因为阴雨绵绵而心情低落，觉得这个城市怎么如此沉闷，可待到我在雨中走了一遭，看遍了那些在雨中依然热气腾腾的生活，才意识到不是天气的问题,而是我自己的心困住了。

那天傍晚离开小酒馆时，雨已经停了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，还有远处飘来的火锅香气，街道湿漉漉的，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，我忽然想，成都的天气或许并不完美，但正是这不完美，才造就了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——一种温润如玉、不急不躁的生活之美。

后来我离开成都，去了很多地方，每到一处，我都会想起成都的天气，想起那些在雨中也热气腾腾的日子，成都的天气教会我的，不只是如何面对阴晴圆缺，更是如何在平凡的日子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从容。

人生如天气，有晴有雨，有雾有霜，与其抱怨，不如如成都人一般，泡一杯茶，在雨中安然地听雨，在阳光下惬意地晒太阳，无论好坏，都是日子,都是生活。

这大概就是成都的天气送给我最好的礼物——学会在不够完美的天气里,过出最完美的心情。